民国年间,在古运河之滨,万柳池之畔,淮安旧城之西,有一座不显山、不露水的园林,它虽隐藏在城市一隅,却在文人士大夫之间十分闻名,它就是罗振镛的“如是观园”。
进入东院,迎面是一堵高大的影壁,遮挡住园内的建筑,使其更加隐秘,也增加了园子威严、肃静的气氛。墙上有对联云:
此处学长生,杨柳楼台成宝相;
得时能小隐,蓬莱宫阙作仙家。
绕过影壁,来到园中,坐北朝南有栋房子称为“学孔堂”。罗振镛年轻时曾计划“为求志居读书其中,穿磊石而西为退思庐”。如今,“谁人肯向死前休”的退思者,归来后拓屋三楹,变“求志居”为“学孔堂”。学孔堂有联云“吾犹未免为乡人,乃所愿则学孔子”,表明在“异学争鸣,斯文将丧,狂澜莫挽,吾道日衰”的时代背景下,退隐后的罗振镛将以儒家经典“四书”“六经”为治学的根本宗旨,专心读书、研习古籍,并身体力行地实践勤俭之道,孤高清高,傲然独立于世。
东院南侧有面向北的三间房屋,称为“永稧室”。罗振镛毕生酷爱稧帖,永稧室中收藏有3件石刻、2件木刻,皆是模仿定武本摹刻的佳拓。其中有幅《晋右军像》是罗振镛特别钟意的精品,为此他特作《题永稧室晋右军像》歌咏之,诗曰:
五十年来未有家,敢云薄宦托生涯。
庋成茅屋遮风雨,胜是瓢萍逐浪花。
山阴丝竹仰前贤,桑梓情怀又墨缘。
回首兰亭觞咏地,暮云春树自年年。
1917年暮春之初,江东小隐为永稧室撰联云:
吾乡推逸少风流,觞咏情怀,千秋佳话,藐躬一凭吊,痛此日风微人往,百年时事不胜愁;奕叶溯永和遗韵,文章声价,旷代同钦,垂老未成名,恨抛却胜水名山,万里悲秋长作客。
中院主体建筑为坐北朝南的三间楼房,分上、下两层。院中栽有桂树、梧桐等嘉木。桂树丛发之时,冷露无声,坐久时闻妙香,是为妙香精舍;舍畔有轩,窗明几净,不染纤尘。每当秋月皎洁,万籁俱寂,散步庭下,见荇藻交横,盖梧桐影也,明河欲淡,爽气满怀,坐桐阴玩月,诵欧阳子《秋声赋》,其时人影、鸦影、亭台影、树水影皆秋也,实在是美妙至极。所以友人为妙香精舍题联云:
高枕乃吾庐,时有明月来相照;
饮瓢以乐志,身外浮云何足论。
宣哲也为之题诗曰:
太空香濛濛,龙涎仿佛是。
深夜月窥人,开轩收桂子。
古人认为,黄花翠竹,竞谈密秘,真诠与闻,木樨香否,皆禅语也,因之黄花翠竹是园林中必不可少之物。于是罗振镛在妙香精舍的对面,拓地半弓,结屋三楹,于屋后种竹。屋前置竹篱一道,沿篱而东,鞠有黄华。诗人以淇澳比君子,陶靖节以菊花为隐逸,因名之曰“翠竹黄花之馆”。金鎔为之题诗曰:
西风吹琅玕,清霜压老圃。
故人胡不来,又到重阳雨。
1917年仲秋,友人嚣嚣道人为之书长联一副:
衡门泌水以栖迟,这而后物外逍遥,乐道安贫,胜当年南浦愁边,西洲梦里;
利锁名缰今已矣,说什么世道变幻,还辕息辙,愿消受一声长笛,半夜疏钟。
通向西院的是一条廊道,可以遮蔽雨雪,而且在廊下种植了芭蕉,营造了一种芭蕉听雨的氛围。由走廊转入绿竹漪漪,半尘不到山谷,云惟俗不可医,将藉渭川千亩,聊以医俗,遂名“医俗斋”。罗振镛是淮安民间收藏大家,喜爱收藏书帖字画古玩,其收藏的作品堆满了医俗斋。医俗斋有联云:
东壁图画,西园翰墨;
南宫书画,北海樽罍。
罗振镛《医俗斋》诗曰:
凡骨抑何多,金丹人世少。
往来无白丁,淇澳秋声早。
斋前红栏曲槛,有清水一泓,因《易经》中说“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忘机之余,可以悟道”,因而得名“洗心池”。罗振镛《洗心池》诗曰:
沤麻复沤纻,东门池水深。
间来读周易,时复见天心。
面南的三间为厨房,面北的三间为仓库。宅后南院有楼两楹:一为落帆楼。人生世间,“白驹过隙,断雁无声”,易生“抗尘容而走俗,状胡为乎来哉?”于是“浩然有归志矣”。落帆楼似乎触动了很多人的情感,纷纷题写对联,抒写自己的感受,其一云:
楼傍城隈中,有幽人读画敲诗听春雨;
帆随路转也,能破浪三湘七泽五湖滨。
杨柳晓风,天然画意;
蒹葭秋水,所谓伊人。
其一曰:
船如天上坐;
人在画中行。
一曰:
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于此居高明,远眺望。
也有人题写匾额,抒写自己的感受,曰“放乎中流,听其所止而休焉”,罗振镛自己也题有一横帧:
登楼一望惟见,远树含烟;平原如此,不知道路几千。梁简文帝赋,四月维夏本园主人书。
紧靠落帆楼筑有一栋如船形的屋子,称为“泊风处”,意为时局虽如“大江流日夜,沧海涉波涛”之凶险,但是仍要“竭力撑持而登彼岸”,其对联曰:
波影净于揩,举酒扣舷迎素月;
风利不得泊,慈航宝筏问迷津。
古代文人豪情跌宕,常寄之于园中山石、树木。园中有山,于山顶木隙之间植巢,仰慕隐士巢父的风范,又不觉想到孔子云:“(连鸟都)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于是就将此处命名为“倦巢”,罗振镛作诗曰:
结茅山之巅,抗怀入太古。
鸿鹄不归来,坐对山鸡舞。
山边有水,环水筑榭,下可瞰微波,因名“霜叶寒林古木瘦石之榭”,其联云:
欲寄荒寒无善画;赖传悲壮有能诗。
罗振镛有《霜叶寒林古木瘦石之榭》诗:
帘外霜气清,扫石露华冷。
月淡夜啼鸦,酒醉琴为枕。
院子东南隅还有一座望古亭。亭子的东南是唐宋时期就闻名的水木明瑟、鱼鸟悠闲的万柳池。池上出产菘韭蒲蒻、菱芡莲藕等美味;池周遍栽桃柳、桑柘等良材;水中盛产鳊鲌鲤鲫、泥鳅虾蚌等腴品。全池满铺蒲蒻,一碧无际,产量丰阜;间植莲花,万绿丛中,芙蕖掩映,别饶逸趣,有“无城市之嚣喧,而有藏修息游之乐”之感。登上亭子,追忆往昔,心中涌起深沉的幽思,积蓄已久的怀古情怀悠然释放。遥望古老年代,仿佛与先贤神交,如同置身于芦苇摇曳、秋水苍茫的意境中,不禁泛起绵长悠远的思念。愿与古人为友,向往那重山叠嶂、草木丛生的幽静之地,对先贤的敬慕之情愈加深厚,殷切企盼着能追随先贤的足迹,激起对《匪风》《下泉》那般慨叹时世、思慕明君的情怀。所以,罗振镛给望古亭撰联云“名列史家独行传;人如皇古无怀民”,并题诗曰“抗志羲皇上,冥心太古前。不知曾有汉,都为入桃源”。
如是观园风光优美,文化气息浓郁。如是观园建筑始于1916年,落成于1917年,前后经历两个寒暑。原本规划了36处胜景,后因地方狭小偏僻,费用不敷支出,加之心力交瘁,只建成13处胜景。但园中所有景观、建筑名称都力求做到极致。除妙香精舍、翠竹黄花之馆、霜叶寒林古木瘦石之榭三处用的是旧有名称外,其余的都是园主重新更换的新名,主要是园主在三十多年的生活中,常常“即境生感,有感必触,既触而发”,例如学孔堂、永稧室、医俗斋、退思庐、落帆楼、望古亭、听雨廊、廓其有容之居、迺仓、倦巢、佛龛等。每一处景观都题有匾额、诗歌、对联,且楹联复杂多样,各自表达主人的志趣抱负;建筑结构高低错落,浑然天成,超凡脱俗。徜徉其中,陶醉于这美好的景色,吟诗饮酒,流连忘返,真是快乐至极。
如是观园的造园理念新颖。淮安的风俗崇尚勤俭,城里房屋排列紧密,没有可供游览的、登高望远的亭台楼阁(台榭)。罗振镛作为祖籍浙江上虞的南方人,领风气之先,汲取了西方建筑的核心理念,并将之与自己的游历见闻融汇于心,但并不模仿其外在形式,园子里的一棵树、一块石头,布置都别具匠心。具体体现在:房屋不在于大,关键是空气流通才有利于健康;房间不在于多,光线充足更为重要;回廊曲折遮蔽太多就显得阴暗,楼阁重叠堆砌就显得闭塞;房屋结构小巧才能透进风光,院落宽敞才能接纳新鲜空气。就是建造这座园子的根本宗旨。如是观园是罗振镛在遭遇时代巨变和个人挫折后,在退隐宦海、安于现状、寄情诗书画艺的复杂心境之下,在简陋中寻求慰藉与乐趣的豁达与自适的产物。
如是观园建好后,罗振镛特地为之制定了《条例》,邀请“雅好古”的人春秋佳日携带书画碑帖磁铜竹石参观游览;欢迎“借地宴会”,但需自备米薪,“不得聚赌挟娼,致伤名誉”;“概不叨陪迎送”的亲朋,禁止闲人出入,需要主人书画篆刻的,“照章收费”;游览期间,“花木禁止攀折,陈设物品毋许动手”。1917年春,罗振镛把自己撰写的序言记文、联语碑记以及诗朋画友为如是观园题写的序文、诗联等搜集起来编撰了一本《如是观园记》。1917年腊月,罗振镛又增补了“补遗”“附录”等内容,最终形成了近8000字的园林专志,这在淮安的园林中是独一无二的。《如是观园记》保存了晚清民国淮安园林、名人、诗文、书画的丰富内容,是研究淮安园林文化、名人文化和文学艺术的宝贵资料,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艺术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