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淮安,是被一笼文楼汤包的热气唤醒的。薄如蝉翼的面皮裹着金黄的汤汁,筷子轻轻一提,晃悠悠的便是一整个清晨的鲜美;曾作为“开国第一菜”的软兜长鱼在蒜花与胡椒的簇拥下滋滋上桌,平桥豆腐细腻得能在舌尖化开,朱桥甲鱼羹浓稠醇厚,一碗下肚,五脏六腑都被熨帖得舒舒服服——这座运河之畔的城市,自古便是“运河之都”,更是一座被水滋养、被味浸润的美食之都。而我,一个从扬州沿运河北上的姑娘,大学毕业后便扎进了淮安的交通港航系统,与水打交道、与文字为伴,最终也把自己的人生停泊在了这里——成了一个地道的淮安媳妇。
扬州与淮安,两座城市被同一条运河串联,同饮一河水,同属淮扬菜的根脉。从小在扬州瘦西湖边长大,我吃惯了狮子头的腴润、大煮干丝的清雅;到了淮安才发现,这里的味道更添了几分河湖的野趣与漕运的厚重。两座运河城市,同一种饮食文明,我像是沿着运河走了一段水路,从故乡的味道走到了另一个故乡的味道。日子久了,我渐渐明白,淮安菜里那股子醇厚浓烈,恰是千年漕运积淀出的烟火气——南来北往的船工、商贾、官员把各自的口味留在了这里,融进了这方水土。
淮安这座城市,因水而立,因运而兴。公元前486年,吴王夫差开凿邗沟,邗沟北端末口坐落于此,从此长江与淮河血脉相连,开启了淮安长达两千多年的水运篇章。京杭大运河穿城而过,淮河、盐河纵横交织,密布的河湖不仅搭建起四通八达的水运交通网络,更成为滋养万千水产的沃土。而我每日的工作,便是与这些航道、港口、船舶的数据与报告打交道——坐在办公室里研读材料、分析吞吐量、写调研报告,偶尔也会带着无人机去集装箱码头航拍,看着镜头里密密麻麻的集装箱在龙门吊下起起落落,那种秩序井然的力量感,总让我觉得手中的文字也沉甸甸的。我比很多人都更懂得,这些报表和照片里承载的不只是货物,更是一座城市的生计,以及千家万户舌尖上的滋味。
春日一到,淮安河湖之中的蒲草蓬勃生长。洁白脆嫩的蒲菜被誉为“天下第一笋”,是淮扬菜标志性的时令食材。枚乘《七发》写下“犓牛之腴,菜以笋蒲”,将蒲菜的风味载入了典籍;南宋梁红玉镇守淮安时,军民采蒲充饥,蒲菜又得名“抗金菜”。旧时运河漕船往来不息,船家在行舟途中会就地采摘蒲菜,简单清炒、炖汤,便是船上最鲜美的菜肴了。漕运兴盛之时,南北商旅汇聚于清江浦,开洋蒲菜登上了酒楼宴席,凭借清鲜本味俘获了八方食客的味蕾。一株蒲菜,串联起百姓日常、军旅往事与漕运繁华,水滋养了它,运河又将它的风味载向四方。每年春天,每每去菜场,蒲菜摊位前的大爷大妈们总是争相上前挑选最新鲜的蒲菜,“蒲菜要吃刚出水的,迟一刻,鲜味就跑了。”那一刻我发现,淮安人对食材的讲究尤为极致——因为他们太懂水,太懂这水中馈赠的珍贵。
时序流转,盛夏的淮安水域,小龙虾跃出水面。作为美食老饕,最值得提及的便是盱眙小龙虾,从乡间河湖的寻常水产成长为享誉全国的美食名片。今年,央视、新华社、中国新闻网、人民网、《新华日报》等20余家主流媒体纷纷聚焦报道第26届盱眙龙虾节,龙虾节年复一年,早已成为这座城市夏日的狂欢。早年,内河渔民在捕鱼间隙捕捞小龙虾,简单烹制聊作佐餐;随着航道畅通,商贸流通提速,独特的烹制技艺沿着运河不断向外扩散。如今,小龙虾产业构建起了繁育、养殖、加工、餐饮全产业链条,产品依托内河航道运往各地。有一回,我带着无人机去淮安港航拍,正赶上一批满载小龙虾深加工产品的集装箱在吊装。透过无人机的监视屏俯瞰,一个个集装箱整整齐齐码放在港口堆场,甚为壮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平日里写在报告里的“集装箱吞吐量”“内河航线”,原来就是无数人餐桌上的鲜活滋味。一尾小龙虾,从湖荡走上了全国宴席,背后是水道通达带来的产业流通活力——而我手中集装箱吞吐量的报表,恰是这活力的一个微小注脚。
秋风起,蟹脚痒。洪泽湖碧波万顷,这里孕育着“筐实黄金重,螯肥白玉香”的洪泽湖大闸蟹。明清漕运鼎盛时期,洪泽湖螃蟹沿着运河漕船运往南北,进贡宫廷、行销都市。漕运码头之上,蟹贩云集,商船载满湖鲜顺流而下。千年之后,千吨级货轮航行在高等级航道上,新鲜的螃蟹通过冷链物流、内河集装箱班轮直达长三角各大市场。一只大闸蟹,承载着从古至今依靠水道向外输送物产的城市传统。每年中秋前后,婆家的餐桌上总少不了洪泽湖大闸蟹,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就着姜醋和酒,听公公讲他年轻时在运河边的生活,那些关于运河、关于码头、关于这座水城变迁的往事,就着蟹膏的鲜甜,一点点融进了我的生命里。
蒲菜、小龙虾、大闸蟹、朱桥甲鱼羹……一众河湖鲜味汇聚融合,最终滋养出了独特的淮扬菜系。作为淮扬菜的重要发源地,淮安饮食文化的繁荣,根源正是大运河带来的流通红利。明清时期,淮安跻身运河四大都市,漕运总督、河道总督驻节于此,成为集漕运指挥、河道治理、漕船制造、漕粮储备、盐运集散于一体的“运河之都”。
“南船北马,舍舟登陆”,南北物产在此交汇,南北厨师在此切磋——北方的醇厚、江南的清雅相互交融,形成了淮扬菜清鲜平和、精工细作、恪守本味的独特风格。软兜长鱼、平桥豆腐、文楼汤包,一道道名菜取材于河湖、技法融于南北,是运河文明淬炼出的味觉结晶。从扬州到淮安,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在同一条味觉河流里行走——扬州的三头宴清鲜雅致,淮安的长鱼席醇厚浓烈,看似不同,骨子里却都是运河水养出来的精细与讲究。
可以说,没有奔腾不息的运河,就没有丰富互通的物产,更没有兼容并蓄的淮扬风味。美食是水运繁华的具象表达,码头酒楼的袅袅炊烟、漕船之上的一餐一饭、商贾宴饮的精致菜肴,都是水运繁荣最生动的注脚。味觉的变迁,映照着航道的兴衰。晚清漕运改道,清江浦昔日的盛景慢慢淡去,但淮安人与水共生、向水而生的基因从未中断过。
千年漕帆远去,现代航船破浪而来。新时代的淮安,立足“运河之都”禀赋,重塑内河枢纽优势。境内航道纵横交错,航道呈“五向放射”布局,总里程达1483公里。凭借优越的水运资源及水运设施,淮安港2021年被交通运输部确立为全国36个内河主要港口之一,多年蝉联江苏内河集装箱吞吐量首位,千吨级泊位有序布局,黄码港、淮安港三期等现代化港区拔地而起,自动化码头、智慧航运设施陆续投用。江海河联运、铁水联运模式持续完善,内河航线连通上海洋山港,实现“家门口直通出海口”,大宗物资、特色农产品沿着黄金水道高效流转。这些数字和项目,对别人来说或许是新闻里的报道,对我而言却是日复一日的工作——是办公室里反复核对的航道数据,是一稿又一稿的调研报告,是偶尔站在码头边上看到的那一片繁忙而有序的港口景象,是看着一艘艘大船满载而去时,心底涌起的那份自豪。
水道通畅,产业兴旺。现代航运正持续赋能淮安特色物产走向更广阔的市场。淮安区石塘镇蒲菜推广示范基地种植出来的蒲菜,通过冷链船舶发往全国各地;盱眙小龙虾深加工产品搭乘内河集装箱运往长三角各地;洪泽湖水产依托便捷的水运不断拓展外销渠道。传统的河湖食材借助现代化航运体系,延续着“水运兴物产”的千年脉络。曾经漕船上的湖鲜,依靠木帆辗转千里;如今千吨级货轮、集装箱班轮,得以让淮安味道更快走向全国、走向世界。舌尖上的产业与水上航运双向赋能,书写着生态富民、港产联动的崭新篇章。
大运河不仅是运输通道,更是流动的文化长河。当下,京杭大运河淮安段绿色现代航运示范区加速建设,兼顾通航能力提升与河湖生态保护利用。水清岸绿,才能持续孕育出蒲菜、鱼虾、螃蟹等优质水产;生态向好,淮扬美食赖以生存的自然根基方能稳固。航运发展与生态保护协同并进,才能让经济发展与舌尖风味长久共生,实现航运发展、文化传承、生态富民的多方共赢局面。
一河贯古今,一味见方圆。一株蒲菜藏着春日水韵,一尾龙虾承载着产业活力,一只湖蟹诉说着河湖馈赠。从漕运帆影里的码头风味,到现代化港口之上的流通盛景,淮安始终依托流水,实现物产互通、文化交融。而我,一个从扬州来的港航人,一个淮安媳妇,在这条运河上找到了事业的坐标,也找到了家的方向。闲暇之余,我运营了一个美食公众号,用图文记录生活中的淮扬味道,不经意间已写下不少篇章,其中《我在淮安吃什么》系列有多篇阅读量突破十万。读者们的留言里,有淮安老乡说“看哭了,想回家”,也有外地朋友按着我的推荐来淮安打卡——这让我觉得,自己不只是个港航人,也是这座水城味道的摆渡人。
流淌千年的运河,正承载着淮扬风味、产业愿景与城市复兴的期盼滚滚向前。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淮安正持续激活内河水运枢纽优势,深挖运河文化底蕴,守护绵延水脉、传承深厚文脉、兴旺城市商脉,乘着时代的浪潮,向着通江达海的崭新航程奋勇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