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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甫及生平及其与钱谦益交游考辨

2015/10/16 20:44:42    作者:李圣华    阅读:5742    评论:0

——对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一则重要考证的补正


    陈寅恪先生《柳如是别传》(以下简称《别传》)发覆钱谦益、柳如是反清复明事迹,以诗证史,博考慎取,抉幽入微,识见卓特。但其有关黄甫及乃徽州人黄澍的推测,及由此得出顺治六年冬黄甫及游吴盖为受张天禄秘使联络钱谦益抗清等一系列推论,不免有误。当前学者或对此有所征引,故笔者不揣浅陋,略述黄甫及事迹及与钱谦益的交游,以作辨析。
    一、黄甫及生平事迹
    顺治六年冬,钱谦益赋诗《己丑岁暮燕集连宵,于时豪客远来,乐府骈集,纵饮失日,追欢忘老,即事感怀,既然有作》四首。《别传》引述钱氏《黄甫及六十寿序》、《题黄甫及舫阁》、杜濬《书黄甫及册子因赠》、龚鼎孳《赠黄甫及,和百史册中韵》,指出远来者乃黄甫及,复参校计六奇《明季南略》所载黄澍之事,并揆以通常名与字之关系,推论“黄甫及即黄仲霖澍。甫及之称,殆黄澍后来所自改也”[1]。黄澍字仲霖,徽州休宁人。崇祯进士,累迁湖广巡按,监左良玉军。弘光朝立,曾纠劾马士英误国。顺治二年,黄澍降张天禄(原明朝总兵官,后降清),助其杀害黄道周、金声、温璜等抗清将领,后官至福建副使。黄澍人品卑劣,时论鄙之,故《别传》认为张天禄有反清之意,遣黄甫及来访钱氏,钱氏与其交接,因避时忌而诗中不着其姓名[2]。
    现代学界多认同黄甫及即黄澍之说。上世纪80年代末,谢正光笺校钱曾诗集时始提出异议。钱曾系钱谦益族曾孙,赋有《黄甫及书来却寄六绝句》,谢氏笺云:
    黄甫及,陈寅恪考订为安徽徽州人黄澍。澍字仲霖,于顺治二年降于张天禄,并助天禄杀害金声、温璜、及黄道周等人。天禄固当时‘关通密约,各怀观望’之降清明将,后遂有反清之意,乃遣仲霖夜访牧斋云云。……揆以古人名与字有关联一义,“澍”与“及”,甘霖普及之意。陈说是。惟前引牧斋《题黄甫及舫阁》末二句“鄂君《绣被歌》谁和?且看灯前一局棋”,陈氏未作解释。“歌谁和”,则必甫及之妻与甫及不在一起乃可。故疑甫及实为皖人黄鼎。《有学集》卷九有《六安黄夫人邓氏》,陈氏已考订邓氏实为梅氏,复备引刘继庄《广阳杂记》言黄鼎及其妻事甚详。《杂记》所载,颇与《有学集》卷二十三《黄甫及六十序》相合。且其时黄夫人正在霍山山中,不与夫同居一处。夫妻二人,一公然抗清,一明事清而阴联明,所以云“且看灯前一局棋”也。鼎为鼎鼐,廊庙之器,可以泽天下。名与字,亦可联系。[3]
    但无论“黄澍”说,亦或“黄鼎”说,俱无直接证明材料。细读钱氏《题黄甫及舫阁》、《黄甫及六十寿序》,我们发现黄甫及乃淮安人,而非徽州人。《黄甫及六十寿序》有云:
    甫及自金陵归淮安,予再过其居。……客或谓余:“是何足以名甫及。甫及自请缨许国……一旦束身谢事,角巾归里,削芒逃影,窜迹毡裘毳衣中,眉睫栩栩然不可辨识,是何足以名甫及哉!”[4]
    《题黄甫及舫阁》有云:
    黄子甫及谢监军事,退居淮安,于其厅事之左架,构为小楼,颜之曰舫阁,而请余为记。[5]
    据钱氏友人所说,黄甫及谢监军事后即“角巾归里”。这里的“归里”当指退居淮安,而非徽州。此外,《题黄甫及舫阁》虽未直接言明黄甫及为淮安人,但行文中颇见端倪:
    余尝登斯阁矣,纵不能二十笏,横半之,小窗如窦,上有栱斗横跨,客皆容头俯躬,垫巾就坐,此亦阁之最狭者也。……客有笑于旁者曰:“昔者韩淮阴贫无行,乞食俯首,为市人所姗笑。及其葬母,则曰度其傍可置万家。今黄子架阁,如鸡窠鹊巢耳,以酒炙啖过客,使载笔而书之,如楚之岳阳、黄鹤,又抉摘欧阳之文以为口实。淮阴人好大言,多夸诩,自秦、汉以来,其习气犹未艾乎?”黄子笑曰:“夫子之言,则高矣美矣;客之揶揄,亦可以借过客一解颐也。请书之以为记。”
    韩淮阴,指韩信。淮阴县,秦置,汉封韩信为淮阴侯,故城在今淮阴县东南,即淮安。黄甫及舫阁极是简陋,而请人载笔书之,有人嘲笑之“淮阴人好大言”,黄甫及遂自为辩。这里即暗有黄甫及是淮安人之意。《别传》认为黄甫及是徽州人黄澍,清初流寓淮安,引述钱谦益二文时,而未注意到此。
    检乾隆《淮安府志》,并无黄甫及的记载。再检阎尔梅《白耷山人诗集》,卷六录诗《至淮上,黄甫及招饮新居题之》,注云:“甫及讳申。”诗云:
    海内名流似草删,独留君作古殷顽。穿廊竹石多云气。出土尊彝带血斑。枸杞井连桐柏渎,棠梨泾绕钵池山。虽余潦倒穷愁晨,对此风光犹解颜。
    复检毛奇龄《西河集》,卷一四九《黄甫及鸿胪书院前竹》诗云:
    修竹映虚堂,菁葱入座凉。笋多缘砌隙,枝曲避檐长。日影移红幔,风梢出画墙。连苞如洗露,剥粉类凋霜。近榻翻书静,穿林度酒香。征歌宜夜色,高啸动秋光。叶密藏鸠雀,花开待凤凰。由来江夏郡,清绝胜潇湘。
    又,《西河集》卷一四九《于黄申光禄宅豪饮》诗云:
    楚州多贤名,首推光禄名。譬如鹗在霄,矫矫离人群。我来楚州甫三日,便向甘城访遗逸。叔度能传外史书,颍川曾进通侯秩。樽中酒满座不空,酪浆倾出桃花红。金砧缓切鹿头鲤,银匙细搅熊蹯菘。酒酣有佳客,清歌理蟋蟀。呼彼座下人,吹笙鼓瑶瑟。吹笙鼓瑟扬素歌,盘中泻酒如悬河。大官庖厨久无餗,我爱樽前旧光禄。
    淮上、楚州,俱指淮安。隋时置楚州,以山阳县为治。唐为东楚州,后改楚州,天宝初改淮阴郡,宋仍为楚州,元升为淮安路,入明,改淮安府。阎尔梅,沛县人,与万寿祺并称徐州二遗民,与淮安遗民交往密切。黄甫及在淮安筑新居,阎尔梅诗即为题黄氏新居所作。毛奇龄长期流寓淮安,交游黄甫及、阎修龄、阎若璩等人交游,以上二诗俱作于淮安。
    无疑,这三首诗是很珍贵的材料,由此可以推知,黄甫及本名黄申。不过,阎尔梅、毛奇龄所说的黄甫及与钱谦益所指是否为一人?笔者认为,答案应是肯定的,证据如下:
    其一,阎尔梅《白耷山人诗集》诗注凡涉言姓氏者,大都标注里籍,未注明者,概因其人里籍在当地而无需赘言,《至淮上,黄甫及招饮新居题之》作于淮安,未注里籍,盖由黄甫及为淮安人。毛奇龄《于黄申光禄宅豪饮》更明确地指出黄申为“楚州”名贤。钱氏《题黄甫及舫阁》未谈黄甫及里籍,仅云:“黄子甫及谢监军事,退居淮安。”亦是无需重复也。诸家载记可谓甚合。
    其二,钱谦益所载黄甫及退居处及“舫阁”,阎尔梅诗中所载黄甫及“新居”,毛奇龄诗中所述及的黄甫及“书院”、“光禄宅”,盖皆名异而实同。
    钱氏《题黄甫及舫阁》有云:
    淮为南北孔道,使车游屐,过访黄子者,未尝不摄衣登阁,屐齿相蹑,皆相与抚尘拂几,饮酒赋诗,如高斋砥室,流连而不忍去。尝试穴窗启棂,俯而视之,泮宫之尊严,制府之雄杰,居民如栉,屋瓦欲流,未尝不攒簇离立于牖隙也。旋而观之,淮阴垂钓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桥,遗迹歴然,栏槛之下,可指而数也。又遥而瞩之,长淮奔流,泗水回复,芒砀云起之地,锺离龙飞之乡,山河云物,前迎后却,枌榆禾黍,极目骋望,未尝不可歌而可泣也。
    黄甫及于淮安居所之左别构一小楼,名曰舫阁。登阁启窗俯视,“泮宫之尊严,制府之雄杰”近在眼前。稍远观,“淮阴垂钓之水,漂母之祠,跨下之桥”历历在目。泮宫,指淮安府学。制府,指总督漕运公署、中察院、淮扬道公署、淮安府公署等。清初,淮安府城,由旧城、新城、联城构成,联城将新城与旧城联成一体,俗称夹城。据《大清一统志》卷六十四,淮安府学“在府旧城南门外,宋景佑二年建”。据乾隆《淮安府志》卷十一《公署》,总督漕运公署,明代在旧城南府街,后改建在城隍庙东中察院一带,清初未变;中察院“在南门大街,府学西”;淮安府公署,在“总漕公署后街”。此外,山阳县署、山阳县学亦皆在旧城。韩侯钓台在山阳县,相传为韩信少年时垂钓处,钱氏所云“淮阴垂钓之水”,即指此。漂母祠原在淮安东门外,明成化初迁至西门外淮阴驿。《大清一统志》卷六十四:韩侯钓台“在山阳县北,与漂母祠为邻”。淮安旧城南滨运河,韩侯钓台、漂母祠俱在运河侧。由钱谦益登舫阁所见,大抵可论定,舫阁位置在淮安旧城府学附近。
    阎尔梅赠黄甫及诗云:“枸杞井连桐柏渎,棠梨泾绕钵池山。”诗中连用“枸杞井”、“桐柏渎”、“棠梨泾”、“钵池山”四个地名,我们不妨据此推测黄甫及“新居”的位置。
    枸杞树,一名仙人仗,润州开元寺井旁生枸杞,当地人称之枸杞井。但阎尔梅所咏乃淮安府城中的“枸杞井”。《明一统志》卷十三:枸杞井“在开元寺内,井旁有枸杞树。唐刘禹锡诗:‘僧访药树依寒井,井有香泉树有灵。枝繁本是仙人杖,根老新成瑞犬形。’”乾隆《淮安府志》卷五《城池》:“枸杞井,在旧城开元寺。”《大清一统志》卷六十四:枸杞井“在府城内开元寺中。”同书卷六十五:开元寺“在山阴县西南。”据此,淮安开元寺枸杞井位于旧城西南,距淮安府学不远。
    “桐柏渎”,即淮河。乾隆《淮安府志》卷四:“淮河,四渎之一,源自桐柏山。”桐柏山,在河南境,淮水源出于此。淮水之源,自胎簪山伏流数十里,涌出三泉,因浚为井,名曰淮井,在今桐柏县境西。据《大清一统志》卷六十四,淮安府旧城“南滨运河”,新城“西北滨淮河”。故阎尔梅有“枸杞井连桐柏渎”之句。
    “棠梨泾”,初凿于唐代,《大清一统志》卷六十五:棠梨泾“在清河县西南”,“长庆二年开”。清河县在淮安府西北三十里,东至山阳县界十里。《明一统志》卷十一:棠梨囗“在废淮阴县九十五里,唐长庆初开。”“棠梨”后一字阙如,据阎尔梅诗,所阙当为一“泾”字。
    “钵池山”,在淮安府城西。《明一统志》卷十三:“钵池山,在府城西十五里,形如钵盂。故老云:‘昔仙人王乔炼丹于此山中,一方土赤,草木不生,是其验也。”《大清一统志》卷六十四:“钵池山,在山阳县西北十五里,以形似名。冈阜盘旋,凡八九里,杜光庭七十二福地,此其一也。”棠梨泾流经钵池山下,故阎氏诗云:“棠梨泾绕钵池山。”
    阎氏诗中所说的“钵池山”、“枸杞井”俱是近在诗人眼前之景。从上所考,黄甫及“新居”当在淮安旧城,与钱谦益所载黄甫及舫阁位置,基本相合。
    毛奇龄赠黄申诗云:“我来楚州甫三日,便向甘城访遗逸。”甘城,即甘罗城,据《明一统志》,甘城在旧淮阴县治北,淮安府城西四十里,相传秦甘罗所筑。甘城在淮阴故城一带。关于淮阴故城,《大清一统治》卷六十五:“在清河县南,秦县也。汉封韩信为淮南侯,后为县,属临淮郡”,“城北临淮水”。据《唐书·地理志》,唐代曾析为山阳县,后复置。又,《元史·地理志》:至元二十年,并淮阴县,属山阳。毛奇龄所云“甘城”,并非指黄申隐居甘罗城,而是指淮安府城。
    此外,阎尔梅咏黄甫及“新居”有“穿廊竹石多云气”之句,毛奇龄则有“修竹映虚堂,菁葱入座凉。笋多缘砌隙,枝曲避檐长”之句,正可与钱谦益《黄甫及六十寿序》“甫及自金陵归淮安,余再过其居,疏窗砥室,左棋右书,庭竹数竿,自汲水灌洗,有楚楚可怜之色”,互相映证。
    其三,《别传》与谢正光《钱遵王诗集笺注》考证黄甫及姓氏,均“揆以古人名与字有关联一义”以作推理。《别传》考察“澍”与“甫及”之义,以为俱是甘霖普及之意,由此推出甫及名黄澍。谢氏认为“鼎为鼎鼐,廊庙之器,可以泽天下”,甫及或名黄鼎。其实,黄甫及名申,所用乃“生甫及申”之义,语出《诗经·大雅·嵩高》:
    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
    《诗序》:“《嵩高》,尹吉甫美宣王也。天下复平,能建国,亲诸侯,褒赏申伯也。”《礼记·孔子闲居》:“生甫及申。”郑玄注:“甫、申,为仲山甫及申伯。”《韩诗外传》卷五:“诗曰:‘崧高维岳,骏极于天。维岳降神,生甫及申。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四国于蕃,四方于宣。’此文武之德也。”从名与字之关联上,可考知黄甫及名申,甫及乃其字。
    基于以上辨析,可以得出结论:黄甫及名黄申,淮安人,与黄澍并非一人。
    据毛奇龄《黄甫及鸿胪书院前竹》诗题,黄甫及于明末任职鸿胪寺。据杜佑《通典》卷二十六,周官有大行人“掌大宾客之礼”,汉代改称鸿胪。据《明史》卷三,明初,改仪礼司为鸿胪寺。黄甫及任职鸿胪寺,亦可由龚鼎孳《赠黄甫及和百史册中韵》四首得到左证。百史,陈名夏之字,崇祯十五年进士第一人及第,授修撰,擢兵科都给事中。降清,累仕吏部尚书。黄甫及和陈名夏诗册,当作于崇祯末,检陈名夏《石云居诗集》七卷,未见相关材料。《别传》征引龚鼎孳《赠黄甫及和百史册中韵》第一、四首,此录第三首如下:
    才高官竟达,谈笑歴通都。剑槊横江过,雷霆伏阙呼。五云天北远,万马夜中趋。梦想临雍会,圜桥立大儒。[6] 
    雍,指辟雍,国子监主要建筑之一,乃帝王讲学之处。帝王出临国子监讲学,称为临雍。明人夏良胜《中庸衍义》卷三:“明帝尊师重传,临雍拜老,宗戚子弟莫不受学。”明代帝王临雍,导执官员行礼,乃鸿胪寺之责。龚鼎孳“梦想临雍会,圜桥立大儒”,即是想象黄甫及随君主临雍的情形。
    毛奇龄《于黄申光禄宅豪饮》又称黄甫及为“旧光禄”。汉代,光禄为九寺大卿之一。杜佑《通典》卷二十五:“秦有郎中令,掌宫殿掖门户,汉因之。至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光禄勋。后汉曰光禄勋,所掌同典三署郎更直执戟宿卫,考其德行,而进退之。”黄甫及任职鸿胪寺,近于汉时光禄勋,故毛奇龄诗以光禄称之。
    《别传》由黄甫及是徽州人黄澍,以为崇祯十六年龚鼎孳劾时宰下狱之时,黄澍任职御史,此即钱氏《黄甫及六十寿序》所云黄甫及“持符节监军事”,亦即计六奇《明计南略》所云黄澍“监左良玉军”一事。据毛奇龄诗可知,是时黄甫及任职鸿胪寺。关于黄甫及监军之事,《明史》等史料记载甚少,从钱谦益《黄甫及六十寿序》来看,当在崇祯十七年之际。崇祯亡国,黄甫及退居淮安不出,此一话题,以下再专作探讨。
    黄甫及退居为淮安“遗逸”,其遗民行迹与黄澍入清后之仕歴,绝不相类,故阎尔梅赞其“独留君作古殷顽”。考察黄甫及隐退后与明遗民的交游,从中既可窥知其晚年行迹,又可略知明遗民对黄甫及的评价,亦可作为对以上辨析的一点补充,故附考如下:
黄申为望社成员之一,清初范良所编《诗苑天声集》集末列望社姓氏三十人,李元庚据以辑成《望社姓氏考》,黄申列名其间。阎修龄、靳应升、张虞山为望社眉目,范良为望社后进,黄申与阎修龄诸子交往密切。黄申又往来金陵、吴中、杭州之间,与杜濬、方文等遗民俱有交谊。杜濬赠黄氏之诗,《别传》已有引述,此再补充黄氏与方文交往的一则材料。桐城遗民方文流寓南京,好游历,顺治十六年在虎丘晤黄甫及、余怀、姚佺、徐崧,赋《虎丘遇吴岱观,因偕姚仙期、徐松之小饮达曙》[7],翌年游山东又赋《六月十五日夜见月有怀》:“去年今日客苏州,记与良朋醉虎丘(注云:姚仙期、黄甫及、余澹心)。”[8]阎修龄、杜濬、阎尔梅、方文均是孤节遗民,对抗清义士黄道周、金声的道德、文章、品行,极其推重。据张穆《阎潜丘先生年谱》卷一,阎修龄弱冠即从黄道周游,甲申后遂弃儒衣冠。方文挚友吴应箕、沈寿峣俱是声援金声义军见杀,方文本人疾恶如仇,拒绝交往镇压抗清义士者。阎尔梅推重黄道周,明末赋《黄石斋先生南谪,余于珠梅闸送之》等诗,见《白耷山人诗集》卷六。杜濬推尊黄道周,崇祯末作有《出城至静海寺,喜黄石斋、杨机部两先生皆寓其中,黄先生留饮,同杨先生至夜,余辞去,留诗为别》:“当时贤者枉于斯,萧寺孤灯浊酒卮。感事未成无口瓠,忧天同赋洗心诗。江声百折终来枕,松色何年一改枝。咫尺出门吾已益,担簦宁必更寻师。”[9]顺治乙酉,清兵下徽州,黄道周率义军拒清兵于徽州高堰桥,黄澍以本地人,密引清兵,义军遂溃,黄道周被执,明年被杀。杜濬闻耗,赋《闻黄石斋先生赐环,同诸友用魂字》,其一:“碧无今日血,忠有旧时魂。”其二:“江声疑有恨,如欲诉兴亡。”[10]如《别传》所论,若黄甫及系黄澍自改之名,则其必不能为阎再彭、阎尔梅、杜濬、方文等耿节遗民所接纳,阎尔梅很难写出“独留君作古殷顽”的赞赏之句,杜濬《书黄甫及册子因赠》亦难写出“淮南为人卓且真,磊落不染半点尘”,“如此之人恨不相逢早,吴宫未埋幽径草”之句[11]。
    黄鼎行止,与黄澍同为士林所不耻,计六奇《明季南略》卷一称之“市棍”。谢正光《钱遵王诗集笺注》推测黄甫及是黄鼎,亦是牵强附会之说。
    二、黄甫及与钱谦益的交游
    如上所考,黄申为清初孤节遗民之一,与黄澍并非一人,其与张天禄交往又未见文献载录,则《别传》有关张天禄秘使黄甫及游吴,联络钱谦益反清一说,就缺乏了事实依据。很显然,钱谦益与黄申交游的原因、内容及钱氏赠黄甫及诗中的含义,都需要作重新的阐释了。
    《别传》以黄甫及为徽州人黄澍,得出以下系列之论:
    于皇诗谓甫及“云霄不垂韩信钓,徐泗正与黄公邻。桥边堕履臭味合,台上落帽风致亲。”似黄氏在明南都倾覆后,复入满人或降清汉人之幕。钱诗云:“夜半壮心回起舞,酒阑清泪落悲笳。”及“曲宴未终星汉改,与君坚坐看桑田。”……则甫及虽混迹满人,或降清汉人幕中,似仍怀复明之志。又牧斋序文中言甫及于“己丑之冬带除闭户,黄君甫及自金陵过访,寒风打门,雪片如掌,俄为余张灯开宴,吴下名娼狡童有三王生,取次毕集。清歌妙舞,移日卜夜”,是甫及之后面,必有强大势力为之支拄,使能作此盛会。且此盛会除慰劳牧斋外,必别有企图也。
    己丑岁暮张天禄令黄澍至牧斋家,作此联络,乃必然之举动。盖斯为明末清初降于建州诸汉人,每怀反复之常态也。
    兹有一问题,即此次牧斋家中之燕集,张天禄是否与黄澍同来?牧斋诗文引用李太白《扶风豪士歌》(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六)之“扶风豪士”以比拟己丑岁暮远来其家之“豪客”。此“豪客”究为何人?或谓后魏曾置扶风郡于安徽境(见《魏书》一百六中地形志载:“霍州扶风郡治乌溪城。”),与甫及之着籍安徽有关,故牧斋取以指黄氏。此说可通。但张天禄为陕西人,自较仲霖更为适切此,以俟更考。
    黄氏人品如此卑劣,为当时所鄙弃。牧斋之不着其名,此亦是别一原因也。[12]
    以上说法俱因误以黄甫及为黄澍而成附会之辞。钱谦益《己丑岁暮燕集连宵,于时豪客远来,乐府骈集,纵饮失日,追欢忘老,即事感怀,慨然有作》四诗,纪顺治六年岁暮黄甫及自南京过访聚饮之事,抒写亡国之悲,易代之感,其一:“夜半壮心回起舞,酒阑清泪落悲笳。”其三:“曲宴未终星汉改,与君坚坐看桑田。”其四:“杯衔落日参旗动,炬散晨星劫火残。明发昌门相忆处,两床丝竹夜漫漫。”哀情溢于纸上,显而易见。诗题中的“豪客”具体所指何人,只有重新解读第四首诗,始可辨明。为方便论述,兹引如下:
    扶风豪客罄追欢,楚舞吴歈趁岁阑。银箭鼓传人惝恍,金盘歌促泪汍澜。杯衔落日参旗动,炬散晨星劫火残。明发昌门相忆处,两床丝竹夜漫漫。
    钱谦益与黄甫及聚饮,酒酣耳热,衔杯忾叹,击壶诵李白《扶风豪士歌》。李白诗云:
    我亦东奔向吴国,浮云四塞道路赊。东方日出啼早鸦,城门人开扫落花。梧桐杨柳拂金井,来醉扶风豪士家。扶风豪士天下奇,意气相倾山可移。杀人不倚将军势,饮酒岂顾尚书期。雕盘倚食会众客,吴歌赵舞香风吹。原尝春陵六国时,开心写意君所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报恩知是谁?挥长剑,一扬眉,清泉白石何离离。脱吾帽,向君笑,饮君酒,为君吟。张良未逐赤松去,桥边黄石知我心。[13]
    据《通志》卷四十九,《扶风豪士歌》属游侠诗。《别传》称钱谦益以“扶风豪士”以比拟远来之“豪客”,后魏曾置扶风郡于安徽境,与黄甫及之着籍安徽有关,故钱氏取以指黄氏,此说可通,但张天禄为陕西人,自较黄澍更为适切此,以俟更考[14]。如前所述,黄甫及是淮安人,“扶风”一词与黄甫及籍贯毫无关系。张天禄是陕西人,但黄甫及既非黄澍,所谓“豪客”或指张天禄一说,无需再加考证。其实,钱谦益诗题中的“豪客”,指的就是黄甫及。
    首先,“扶风”一词,与黄甫及仕宦经历相合。《李太白集分类补注》卷七录《豪士扶风歌》,元人萧士赟注云:
    此太白避乱东土时言道路艰阻,京国乱离,而东土之太平自若也。扶风,乃三辅郡。意豪士亦必同时避乱于东吴而与太白衔酒接殷勤之欢者。
    李白诗中“扶风”,确如萧氏所注,指三辅郡。《汉书·地理志》:“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也,其界自弘农,故关以西京兆、扶风、冯翊、北地、上郡、西河皆属焉。”《大清一统志》卷一百七十七:汉景帝“分置左右内史。太初元年,改为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是为三辅。”不过,钱谦益所云“扶风”,则指官制。《太清一统志》卷一百七十八:“武帝太初元年,改右内史为京兆尹,左内史为左冯翊,主爵都尉为右扶风。”据《汉书·百官表》:主爵中尉,秦官,景帝六年更名都尉,武帝太初元年更名右扶风。据张晏《右地注》,扶风者“扶助也,风化也”。如前所述,黄甫及崇祯末任职京师,官鸿胪寺,以“扶风”作比,自也是十分洽当的。
    其次,关于“豪士”一称,亦与黄甫及经历切合。钱氏《黄甫及六十寿序》述及黄甫及于明末“以身许国,持符节监军事,磨盾草檄,传签束伍,所至弭盗贼,振要害,风雷雨雹攫拿发作于指掌之中”。黄甫及以一文官,勇于任事,能知兵事,监军励行,自也称得上“豪士”了。
    钱谦益击壶颂李白《扶风豪士歌》,感慨可谓深矣。李白之诗正契合着钱、黄二人心境。“开心写意君所知”暗合着钱、黄心事彼此深知;“堂中各有三千士,明日报恩知是谁”暗合其曾受明朝眷宠,而思报恩;李白诗结句“张良未逐赤松去,桥边黄石知我心”,用张良典故,亦切合黄甫及心事及其淮安人身份。因此,可以论定,黄甫及即钱谦益所说的“豪客”。
    事实上,黄申退隐后的频繁外出游历,不同于魏耕等人的复明运动。我们承认,就反清复明一点,黄甫及的心绪与钱谦益是相近的,但其游吴中与钱谦益订交,并非是专为联络抗清一事,《别传》所云黄甫及混迹满人,或降清汉人幕中,与钱谦益聚饮,此盛会除慰劳钱氏外,“必别有企图”,盖是一种臆测。
    当魏耕等人遗民奔走抗清,九死而不悔之际,黄甫及、方文、等人虽有复明之意,但仍属远观者之列。黄甫及晚年即是“消芒逃影”,放浪形骸,沈溺诗酒、情色。杜于皇《书黄甫及册子因赠》绘述黄氏晚年之事云:“于今万事皆雨散,才士相看惟有叹。虽然才士变化乌得知,学仙学佛犹尔为。”[15]龚鼎孳《赠黄甫及和百史册中韵》其四:“挥樽浇赵土,断袖艳吴趋。相劝还丹易,神仙本侠儒。”钱曾《黄甫及书来却寄六绝句》其五:“数树枯杨在短堤,夜乌飞到白门栖。悠悠淮水心知少,抛却《阴符》去斗鸡。”其六:“剪发奚奴把酒随,黄衫豪气剑心知。莺花最爱山塘路,青翰舟中度曲迟。”[16]杜于皇、龚鼎孳诗俱谈及黄甫及学仙学佛之事。钱曾诗五写黄甫及远离兵事,与斗鸡走狗之徒相周旋。龚鼎孳诗四所云“断袖艳吴趋”,与钱曾诗六所云“青翰舟中度曲迟”,均写黄甫及男童之癖,钱曾诗下自注:“甫及在吴门,有左风怀之癖,故以青翰句谑之。”据元人方回《瀛奎律髓·小序》:“晏元献《类要》有左风怀、右风怀二类。”左风怀指男色,右风怀指女色。黄甫及逃避现实,放浪形骸,自然是一种痛苦的选择,龚鼎孳、钱曾对此虽有嘲谑之意,但也不无同情。
    有关“扶风豪士”一词,前文已作辨识,而钱谦益诗二开句“送客留髡促席初”当作何解呢?《别传》未有释义。其实,这里的“髡”乃钱谦益自指。髡,本是一种刑罚,清人下令薙发,明遗民称之“髡发”,意近受“刑发”之辱,遗民僧人也每自称“髡”。钱谦益降清后,心情极其矛盾痛苦,研习佛典,自我消磨,以“髡”自称。从“送客”以推,黄甫及游吴,所晤并非仅有钱谦益及“吴下名娼狡童”三王生。《别传》认为黄甫及人品卑劣,故钱氏诗题中不着其名。黄甫及此行既非“密行”,不惧为人所知,钱氏又有何避忌呢?笔者认为,钱、黄聚饮,“送客留髡”之后“乐方舒”,席间所谈恐亦涉及不满当政之事。钱氏刚从黄毓祺之案中解脱出,尽管黄甫及入清后,远离政治,但他仕于崇祯朝的身份,也是令钱谦益有所忌讳的,诗中不提及黄甫及姓字,盖出于这一心理。
    清初或对黄甫及“角巾归里”、“窜迹毡裘毳衣中”提出异议,钱谦益则不以为然,《黄甫及六十寿序》谓“天地翻覆”之际,士人“翕忽閟现,使人不得见其首尾”,亦见其不同凡俗。钱氏的这种感慨,自然联系亲历遭遇所发。南都失陷,钱氏降清,颇遭人逅詈。黄甫及来造访前,钱氏受黄毓祺一案牵连,大难不死。联系黄甫及的善于藏用,钱谦益能无感慨?故比以宋人姚平仲。姚平仲,字希晏,关中豪杰皆推之,《别传》引述陆游《剑南诗稿》卷七《寄题青城山上清宫》诗及诗序。陆游还作有《姚平仲小传》可与其诗同读,有云:
    钦宗在东宫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边,都城受围。平仲适在京师,得召对福宁殿,厚赐金帛,许以殊赏。于是平仲请出死士斫营,擒敌帅以献。及出,连破两寨,而敌已夜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骡亡命,一昼夜驰七百五十里,抵邓州,始得食。入武关,至长安,欲隐华山,顾以为浅,奔蜀,至青城上清宫,人莫识也。留一日,复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余里,度采药者莫能至,乃解纵所椉骡,得石穴以居。朝廷数下诏物色求之,弗得也。干道、淳熙之间始出,至丈人观道院,自言如此。时年八十余,紫髯郁然,长数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择崖堑荆棘,其速若奔马,亦时为人作草书,颇奇伟,然秘不言得道之由云。[17]
    明亡后,黄甫及学佛学仙,行迹与姚平仲不无相似处。钱谦益以姚氏比黄氏,似能说明黄氏在崇祯亡国后即退隐淮安。福王立南都,黄氏未出,迨南都覆亡始与天下士子游。《别传》称钱谦益将黄甫及与姚平仲相比,“岂谓与黄氏共谋复明,若事败,则可与之同游五岳,如放翁欲从平仲之比耶?”[18]这显然是一种误解。
    综上所考,黄甫及本名黄申,淮安人,明末任职鸿胪寺,自请监军,崇祯亡国之际,辞监军事退居淮安。南京失陷,福王败,黄甫及始出交海内士子,往来南京、苏州、杭州与淮安之间,多交故国遗老,虽有反清复明之意,而隐遁自遣,放浪形骸以终老。《别传》推断黄甫及是徽州人黄澍,并由此得出一系列错误结论。尽管其于黄甫及事迹考证有所失误,但此亦无害于其有关钱谦益“反清复明”心迹的发覆,以上失误,仅是全书白璧微瑕而已。
    从有关文献记载来看,黄甫及行迹并非是不显露的,然有关明遗民之诸多文献材料,仍多失录其事。卓尔堪《明遗民诗》、张其淦《明代千遗民诗咏》、孙静庵《明遗民录》、钱仲联主编《清诗纪事》俱未提及黄甫及,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五仅有黄申入望社一语。如黄甫及一类清初遗民的资料,有待发覆者,正在不少,此亦当代研治清初文史者一大责任。

参考文献
[1]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页1084。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页1087-1089。
[3]钱曾:《钱遵王诗集笺校》,香港:香港三联书店,1990年,页106-108。
[4]钱谦益:《有学集》卷二十三,《钱牧斋全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
[5]钱谦益:《有学集》卷二十六。
[6]龚鼎孳:《定山堂诗集》卷六,《续修四库全书》本。
[7]方文:《徐杭游草》,《嵞山续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
[8]方文:《鲁游草》,《嵞山续集》。
[9]杜濬:《变雅堂遗集》卷七,《续修四库全书》本。
[10]杜濬:《变雅堂遗集》卷三。
[11]杜濬:《变雅堂遗集》卷二。
[1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页1085-1088。
[13]杨齐贤、萧士赟补:《李太白集分类补注》卷七,《四库全书》本。
[14]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页1088。
[15]杜濬:《变雅堂遗集》卷二。
[16]钱曾:《钱遵王诗集笺校》,页107。
[17]陆游:《渭南文集》卷二十三,《四库全书》本。
[18]陈寅恪:《柳如是别传》,页P1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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