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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人物

2016-10-31 2:50:50    作者:郭虎    阅读:1248    评论:0

    四 爹
  四爹在小镇上算个人物,是因为他不平凡的经历。
  四爹是我祖父的弟弟,我祖父行三,他行四,依家乡的习俗,我们称呼他叫“四爹”。
  四爹年轻时候就当兵,那时候穷,当兵也是一条出路,当然四爹参加的是咱们的队伍。在我少年夏夜纳凉的桥堍,就经常听到四爹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屡立战功的故事,月明星稀,蒲扇轻摇,因驱蚊点燃的蒲棒烟雾缭绕,四爹的那些故事便有了传奇的色彩。
  直至今天我还记得四爹讲过的故事,四爹捋一下胡子的神情此时就在我的眼前,仿佛那些故事都藏在他的胡子里。那是四爹第一次立功──1946年夏,四爹奉命给邻近的部队送信,那时部队之间的联系还靠人来回跑,他要把封在苇管里的信送到事先约好的一块大田的某棵树洞里,四爹在一片蛙鸣的夏夜准时安全地把信送达。回返时正走到一座桥上,突然传来得得的马蹄声,四爹急忙返身桥下没入水中,拖起一大块水草顶在头上。马蹄声渐去,果然是敌方的一队人马,四爹安全回返。因了这一次冒险送信,四爹被记了三等功。
  我一直纳闷四爹既然屡立战功,最后怎么还回到家乡务农呢?这个我没敢问四爹,但我后来还是隐约知道了。原来四爹在一次返家探亲时被还乡团抓去过,后来又被放了,战争结束后,部队在整肃时认为四爹被还乡团抓了又放,这段政历不够清白,就被遣回了。
    但小镇上的人对四爹大抵比较尊重,茶余饭后人们也会议论四爹,说他在战争里杀过人,甚至是他的一个叔伯,在两军的对峙中他也没放过。这事没人敢在四爹面前说,到底没有确证。我想两军对峙怕也是可能的,叔伯之死也不一定就是四爹所为。  
  四爹晚年大多沉默寡言,我离开小镇时他看上去已经很老了,他给我最后印象是穿着老棉袄,袖手呆立晒太阳,一撮灰白的胡子却始终倔强。
  四爹有二子一女,二子中一为窑工,一为瓦匠,一女远嫁他乡。
    铁 匠
  因为小镇只有一家铁匠铺,所以铁匠一家是小镇不可或缺的人物,农耕时代铁匠的重要性是显而易见的。
  我的印象中,铁匠一家除了女人以外都常年累月的不穿上衣,黑红的脸,黑红的胸膛,黑红的脊背,人的主色调就是黑而红。
  好像铁匠家里人的热情都给了炉火,男人大都沉默寡言,因而铁匠家的人给人感觉是“冷”,冷冷的不苟言笑,真是沉默是“铁”啊。后来我想这可能同他们的职业有关,敲打的叮叮当当声音就是他们之间默契的交流,说话就显得多余了。
  我小时候常跑到铁匠铺去玩,铁匠铺除了叮叮当当声就是摆放零乱的青黑色铁器,镰刀、铁钉、铁叉、斧头,等等。还有打铁的情形,风箱一拉“嗤”,红红的火舌从煤块的缝隙间往上窜,铁匠用火钳从炉里夹出一块通体通红的铁块,用锤子把它翻过来掉过去地砸,叮当叮当,火星四溅。
  铁匠没有什么可记述的,我离开小镇时铁匠已经死了,岁数也不大,那样强壮体魄的人为什么会早死呢。只记得人们在谈论铁匠死了时,都怀念他那冷冷的沉默的善良,因为铁匠从不与人计较,你家少一些钉子可以去铁匠铺拿,暂时没钱买镰刀、铁叉也可以先赊去用,铁匠从不准家人上门去催还钱,有时欠钱的人又来赊东西,带着讪讪地笑,铁匠也不看,铁匠的老婆会有一些嘀咕,这时,铁匠只是沉默地望他婆娘一眼,带有制止的意思。
  铁匠死后,他家铁匠铺的叮当声就日渐沉寂了,铁匠家的景况大不如前,有一阵子,我老是想那些欠铁匠钱的人是不是把钱还给铁匠的老婆了呢?
    大 驴 嘴
  大驴嘴本姓刘,之所以得了这么一个绰号,一是因为他嘴大,二是因为他家做豆腐卖,家里养了一头驴,那头驴一年到头就围着那石磨转,为大驴嘴转来房产和声誉。
  大驴嘴在小镇是个人物,纯粹是因为他是个殷实人家,加上他富而不尊的活泼个性。大驴嘴只生得一个女儿,没有得子,但他并不因此而悲观。
  大驴嘴家与我家毗邻,他家经常炒豆腐渣吃,那香味飘过来常馋得我直流口水,当然因为比邻的关系,我也常常得以解馋,以至这么多年我都怀念那童年的豆腐渣香,一想起来仍然是满口生津。那时候,大家都穷,大驴嘴也乐善好施,经常把他家制豆腐的附属品送给左邻右舍,我记得豆腐脑烧粥吃起来也喷香。
  他家还有一台红灯牌的收音机,那时收音机真是稀有之物,我记得每到中午大驴嘴就把收音机拿出来,他家的院子里坐满了人,我们小孩也背着书包挤在一边。大驴嘴带着含蓄的得意的笑容调着收音机的旋钮,一会儿就传来了刘兰芳的《说岳全传》,全院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着,有时也哄笑一下或者议论几下,旋即又屏息听。评书每天中午半小时,一结束大驴嘴就关掉收音机,然后意犹未尽地议论几句,我发现大家脸上都露出那种深膺他的议论的笑意。我们小孩则听后都血气上涌,跑老远的路去上学也不嫌累了。
  后来突然有一天,大驴嘴的女儿就喝农药自杀了,原因是大驴嘴的老婆不让自家闺女自由恋爱,小镇上的人都很叹息,说着他的不幸。
  从此大驴嘴就变得沉默寡言了,有时我到他家去,那驴依然默默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圆,大驴嘴也一声不响地把一勺一勺的浸水黄豆倒进石磨的眼里,磨碎的白色豆汁一点一点地流进底下的一只大木桶里。
    刘先生
    刘先生是小镇有名的文人,头发老是向后梳得一丝不乱,左上兜上插一支钢笔是刘先生区别于小镇其他人也穿蓝灰色中山装的标志。其实刘先生很少用那支钢笔,一般他都用毛笔。
  我记得小时候常跑去看刘先生写字,整张的大白纸铺开来,刘先生饱蘸了墨水,站在那目不斜视刷刷地写下去,屋子里多半会围着一些人歪着头看,并啧啧有声地夸刘先生的字写得好。那时刘先生主要是为立于小镇街头的大木牌板报写东西,那个大木牌板报就像今天大的广告牌,有时刘先生也受人委托帮人写检讨书或“大字报”。刘先生写好了都要拿着笔身子后倾看一看,有时旁边的人也会把纸竖起来给刘先生看,这时满屋子都弥漫着墨汁的味道。
  刘先生还会唱淮剧,我记得夏夜纳凉时,刘先生便会给人讲淮剧名角王志豪的唱段,刘先生心情好时,就给大家唱一段淮剧,我至今仍记得他唱淮剧《白蛇传》许仙从金山寺逃出的一大段唱词的情景,刘先生把右手的折扇朝左手心一敲,一亮嗓子唱道:“自从去到金山后,那法海将我困山头,想不到上山不肯让我啊走……”刘先生唱得声情并茂,颤音尤其到位,小镇的夏夜就在刘先生的唱腔里婉约起来。
  多少年后我曾回过一次小镇,问少时的伙伴,现在刘先生是否晚上还给大家唱淮剧,他们哂笑我的迂腐,说现在大家晚上都在家里看电视,谁还听淮剧?
End全文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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